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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nday Sep 26, 2022

陈丹燕:浦江二十公里的世界

2021年于我而言是全然封闭的另一年,格外容易疲惫,容易觉得身体很重。不过,疫情稍稍平息,黄浦江边的那些美术馆就小心谨慎地开门迎客。

我这才惊奇地发现,黄浦江的这一段,慢慢变得也有点像美术馆之河的意思了。到了疫情平稳点的时候,预告本城展览的文章起出了个俏皮的题目:为看展览跑断腿。

夏加尔画展在上海开展。夏加尔画的那些60厘米乘40厘米左右的水粉画和油画里,他和他爱的人总是平展展地飘浮在半空中,就像新西兰峡湾上空长长的白云。那时我想到,嗯,那些年我也曾这样飘浮过,飘浮在去美术馆的陌生路上,在1992年的慕尼黑。正像夏加尔的那句话:如果你心中有爱,又被爱着,你就理解这种飘浮。夏加尔沉醉的小人们飘浮在2021年夏季的久事美术馆墙上,久事美术馆开在外滩的石头墙砌起来的大房子里。它从前是怡和洋行大厦。它是外滩那片大房子里最早建成的一批洋行大厦,也是通商口岸时代最重要的外滩建筑。

夏加尔1981年再画小人的时候,他那充满爱的小人们已经入了土,可在地底下他们还拥抱彼此,并保留着飘浮的姿态。原来,即使死了还能给予对方爱的温暖啊。这正是我心目中对爱的要求,和信念。有些信念也许是不能实现的,但不影响你在心中继续保有它。有时,特别是在博物馆里,你会遇到一些光亮,借助一幅画表达出的情感,你发现那些自己人生初始时建造起来的神话,竟然还在心底堆满往事杂物的角落里悄悄站立着,不曾倒塌。

那些年旅行,我在许多博物馆里遇到过夏加尔的画,多年前去法国梅茨的圣斯蒂芬教堂,也就是为了看他的彩玻璃画。甚至更久远的年轻时代,我的一本小说集还用过他的画当封面。我以为自己对他描绘的世界熟悉,其实却不然。这个大雨如注的下午,我挤在一群群跟老师看画的少年中间,他们的脸被蓝色外科口罩遮住了大半个,我也是。越过他们,越过为他们讲解的馆员,我才看到,那些画作里,影影绰绰的,是一座令夏加尔一生百毒不侵的象牙塔。一个人得在象牙塔里,才会觉得爱最要紧。

出久事美术馆,沿着黄浦江而上,走上七公里左右,见得一处高耸的烟囱,它就是二十世纪70年代热火朝天的南市发电厂。在2010年世博会时,这里被改造成城市最佳实践区的城市未来馆,是上海世博会首创的城市最佳实践区中最重要的展馆。十年后,这里已经是当代艺术博物馆了。从前展出未来世界机器人的展厅,此刻正在展出比利时著名的连环画人物丁丁的画,还有作者埃尔热的生平。

这是迄今为止全世界最大的丁丁展,是世界性的疫情没暴发前确定的,虽然推迟了,却也如愿在暑假里开幕了,发电厂里天天挤满放暑假的孩子。他们戴着口罩,但仍旧很活泼,不时发出响亮的欢呼声。

话说丁丁是个漫画人物,身份是上个世纪40年代满世界跑的传奇旅行家,故事描述的就是他在世界各地的旅行。第一个国家是苏联。他去到最远的地方,是作者想象中的月球。他也到了太平洋战争时期的上海,故事里画了日清码头上的邮轮,还有南京东路半空中层层叠叠的店招。你可以就此观看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时代和那个时代的世界。

展览特地布置了一间《丁丁与蓝莲花》的展厅,着重展出那一册跟上海相关的丁丁旅行记。据随展览从伦敦来到上海的丁丁故事研究者法尔先生说,从画上海故事开始,埃尔热受到东方艺术影响,发明了丁丁连环画的特殊笔法——单线白描。从此,丁丁故事都是用这种脱胎于中国画的手法勾线,成为丁丁丛书的创作特色。

来自伦敦的法尔先生面对我们脸上的口罩,努力与我们口罩没有遮住的眼睛沟通。法尔先生说,因为单线白描技法在上海诞生,所以,上海是丁丁展最该来的城市。

沿江再走上十公里,就能看到从前江边的龙华飞机场旧址上,现在已经建成了西岸美术馆。工业时代漂浮着机油的河道,它的旧码头,它的旧电厂,它的旧飞机场,此刻幡然变成了心灵世界的漂流水道。

徐汇滨江的美术馆特别多,西岸美术馆里面正在展出巴黎蓬皮杜中心的藏品,与浦东美术馆里,伦敦泰特美术馆以光线为线索的现代艺术展两相对仗,西岸美术馆里蓬皮杜的展品以声音为线索,展出的也是世界各地的现代艺术。从泰特到蓬皮杜,漂洋过海而来的现代艺术、油画、水彩、装置,每一件都在奋力摆脱文艺复兴的巨大阴影,脱离古典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强力束缚,建立更个性、更反映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、更注重表达心灵世界的艺术世界。

在西岸美术馆里,还有一个跟蓬皮杜中心远程合作的现代舞项目。一个法国的现代舞作品,由中国的舞者段妮代替法国舞者在西岸呈现。一名法国舞者,一名中国舞者,带着翻译在线上排练。演出那天我看到的,是带着强烈段妮印记的法国故事。也许这个项目缘起并不是要这样融合,本是因为世界隔绝而出于无奈,但它的结果却体现出世界与心灵不甘心就此被隔绝的反应——更加融会贯通的身体表达。人心的喜怒哀乐总是大同,对它的表达,因为地理与历史形成的不同映衬,表现出来的大同,只能更撼动人心。

看完段妮演出的夜晚也是个寻常上海夏季的台风天。滨江湿漉漉的,有些低洼之处,钢铁防波堤也已经竖了起来。这原来是一条用于运输的繁忙河道,沿河有上百个各色码头,如今它跟世界上那些著名的运输河道一样,运输心灵世界的货物了。在这个彼此隔绝的世界里,河流仍旧流向大海,大海仍旧四通八达,拍打向每一处海岸。(陈丹燕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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